汽车开了十几年,家电用了十几年,电机转了十几年,总有退役的一天。机器停转了,里面的铜、铝、铁和磁材还在。它们早已经过开采、冶炼和制造,如今散落在千家万户、工厂车间和修理铺里。过往生产得越多,沉淀可循环利用的材料也就越可观。
这些材料被称为“城市矿产”,是一座越积越厚的“存量矿山”,已经成为工业原料的重要来源。国家发展改革委公布,废有色金属为生产环节提供原料占比达到30%。天然矿山有矿脉可循,散落在工厂、家庭中的金属,则要从无数件退役产品里收集、辨认、提取,再加工成工厂能够使用的原料。
一台废电机、一辆报废汽车、一台旧空调,本身都构不成工业原料,只有经过回收网络重新聚集,再拆解、分选,把不同材料归类,才可能重新形成稳定的工业原料供给。
放眼全球,关键矿产的开发、加工和利用,正成为产业合作与竞争的重要领域。资源国希望增加本地加工的价值,制造国需要稳定可靠的原料,各方也在布局回收技术、材料标准和供应渠道。我国拥有庞大的制造业体系,扩大再生资源供给、提高材料利用水平,不只是处理越来越多的废旧产品,也是在为制造业建立另一条原料来源。
这条来源要顶用,既得料够用,也得料好用。后一条正变得越来越要紧。今年6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印发《循环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到2030年,主要资源产出率比2025年提高16%左右。一吨废铝收回来,是降级使用,还是重新成为成分稳定的工业铝材,完全是两回事。一块旧电机里的磁钢拆下来,只按废料出售,与把稀土成分辨认出来、重新进入材料体系,也不是一回事。
旧物怎样变成够用、好用的原料?在丰城走访时,我听到两套语言:经营户谈的是一车货的品位、成色和收购价,生产企业谈的是一批材料的成分、性能和规格。两套语言对应资源循环中的不同环节:先认出它是什么、值多少,再弄清它能进入哪一道生产工序。
两套语言能在一座城市里衔接,是因为丰城既有来料的渠道,也有用料的能力。这座县级市由此参与到全国范围的资源循环中:一头接住品类繁杂、来源分散的旧物,一头向制造业提供用途更明确、质量更稳定的原料和产品。
料好不好用,最终要由制造业来检验。一批再生材料能保住什么等级,性能稳不稳定,下游会把它用在什么地方,决定了旧料回到生产线后值多少。在丰城,从经营户一眼估出一车货的品位,到宏成铝业按万分之七以下的要求为航空材料控铁,再到普雷斯科技按稀土含量给旧电机里的磁钢计价……在丰城,人们对旧料的认识一层比一层深。
过去,我们更多关心地下还有多少矿。今后,还要计算社会中已经积累了多少“矿”。制造大国不仅要会把矿石变成产品,也要善于把产品重新变成材料。丰城拆旧电机、分废铝、炼再生铜,放到更大的工业体系里看,是在回答一个制造大国迟早要面对的问题:当过去生产的产品陆续报废,怎样让其中的材料继续留在制造体系里。
所以看丰城,既要看一年有多少吨旧料在这里聚集,也要看这些料以什么“身份”离开:是仅经拆分的原料,还是成分、牌号、规格都说得清的材料和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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