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琳:生态环境法典中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的体系性完善

来源:《民主与法制》周刊 2026-11-17 14:58 浏览量:79

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作为一种环境政策工具,其核心要求是生产者在产品生命周期的各个阶段,包括设计、生产、消费、回收和处理等环节,都应当承担资源环境责任,借此减少产品的整体环境影响,节约利用资源,促进绿色循环发展。1989年原国家建材局等4部门发布的《旧水泥纸袋回收办法》规定,水泥厂必须负责对本厂水泥销售使用后的废旧水泥袋进行回收处理,这是国内最早体现生产者责任延伸理念的规范性文件。此后,相关实践在废电池、汽车、电器电子产品等领域展开。2016年12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推行方案》是针对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的专门规定。该方案将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定义为“生产者对其产品承担的资源环境责任从生产环节延伸到产品设计、流通消费、回收利用、废物处置等全生命周期的制度”,明确了生产者开展生态设计、使用再生材料、规范回收利用和加强信息公开等责任,提出综合考虑产品市场规模、环境危害和资源化价值等因素,率先确定对电器电子、汽车、铅酸蓄电池和包装物等4类产品实施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

党的十八大以来,党中央高度重视推行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将其作为生态文明制度改革的重要内容之一。2015年9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生态文明体制改革总体方案》,提出实行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推动生产者落实废弃产品回收处理等责任。2018年6月发布的《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全面加强生态环境保护坚决打好污染防治攻坚战的意见》,提出推行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实现生产系统和生活系统循环链接。2020年3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构建现代环境治理体系的指导意见》,提出落实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2021年2月发布的《国务院关于加快建立健全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经济体系的指导意见》,进一步明确加快落实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引导生产企业建立逆向物流回收体系。2024年2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快构建废弃物循环利用体系的意见》,提出结合落实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开展再生材料应用升级行动。

1995年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第17条明确,产品应当采用易回收利用、易处置或者在环境中易消纳的包装物;产品生产者、销售者、使用者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对可以回收利用的产品包装物和容器等回收利用。这是我国法律层面最早关于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的规定。2002年颁布、2012年修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清洁生产促进法》,以及2008年颁布、2018年修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循环经济促进法》,都在有关条文中对产品和包装物的回收利用等作出规定。2020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首次在法律中明确提出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

适应加快生态文明建设和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要求,2026年8月15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以下简称“法典”),在承接有关法律规定的基础上,对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进行体系性建构,为该制度的有效落实及进一步创新发展奠定了重要法治基础。

明确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是发展循环经济的一项重要制度措施

在法典出台之前,我国有关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的法律规定散见于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清洁生产促进法、循环经济促进法等法律中。按照适度法典化的编纂思路,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清洁生产促进法整体纳入法典,不再保留,循环经济促进法择其要旨要则纳入。如何以法典编纂为契机,对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作出系统性制度安排,明确核心条款在法典中的位置,是立法机关重点研究的一项内容。无论是从制度设计初衷还是从制度实践经验来看,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作为推动循环经济发展的一项长效机制,兼具生态环境保护和资源节约利用双重功能,将该制度的核心条款置于循环经济的制度框架中无疑更符合其立法定位。为此,法典将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作为发展循环经济的一项基础性制度,在发展循环经济专章第959条中作出原则要求,提出“国家建立健全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促进资源循环利用”。这是对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入典的明确定位。法典对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的优化调整,始终贯穿了这一主线。同时,法典通过在“清洁生产”“废弃物循环利用”两节中对生产者在产品的设计、生产、回收和废弃处置等阶段的责任进行具体设计,构建了完整的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体系。对该制度的理解和适用,要坚持体系化思维,注重条文之间的逻辑关联,发挥制度的整体效应。

确立绿色设计在清洁生产中的核心地位

绿色设计,包括绿色包装,是实现产品全生命周期管理的重要环节。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的逻辑是生产经营者在产品的设计阶段就应当考虑原材料选用、生产制造、废弃物回收等各环节的环境影响和资源回收利用问题。如果产品设计复杂、难以拆解,后端回收利用必然难以实现,生产者的回收义务也难以落地。《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的意见》提出,引导企业开展绿色设计、选择绿色材料、推行绿色制造、采用绿色包装、开展绿色运输、回收利用资源,降低产品全生命周期能源资源消耗和生态环境影响。法典把绿色设计、绿色包装作为落实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的源头义务和先决条件,针对“重回收、轻设计”的治理弊端,从制度层面建立了“后端责任倒逼前端转型”的治理机制。具体体现在:一是将绿色设计作为开展清洁生产工作的总体性要求,在法典第960条明确国家鼓励通过开展绿色设计等措施,从源头降低资源消耗,减少污染物和温室气体的产生、排放,推进清洁生产;二是在法典第972条对产品的生产经营者开展绿色设计、推动绿色设计应用作出倡导性规定,并进一步细化电器电子、机动车等产品绿色设计的具体要求。三是聚集包装物管理,在法典第973条中明确规定鼓励产品的生产经营者使用绿色包装、减量包装,限制过度包装。

之所以明确要求电器电子、机动车等产品的设计应当考虑其在生命周期中对人体健康和生态环境的影响,优先选择无毒无害、易于降解或者便于回收利用的方案,按照国家规定加强有害物质源头减量和替代,主要考虑是:电器电子、汽车等重点产品有害物质管控在我国已有较好的实践基础,形成了相对完善的政策标准体系。比如,2015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发布《汽车有害物质和可回收利用率管理要求》,有关汽车有害物质限值配套的检测标准陆续出台;2016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发展改革委等八部门联合发布《电器电子产品有害物质限制使用管理办法》;2025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发布强制性国家标准《电器电子产品有害物质限制使用要求》。同时,对电器电子、机动车等产品进行有害物质管控是国际社会基本共识和通行做法。与国际管控要求接轨,可促进我国相关产品合规“出海”,助力打破绿色贸易壁垒,提升我国产品的国际竞争力。同时,条款以“等产品”作为兜底表述,为未来随着绿色设计在其他工业领域的渗透发展,将其他产品纳入规制范围预留了空间。

进一步完善产品和包装物强制回收制度

关于“生产者责任延伸”中的“生产者”,实践中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循环经济促进法第15条对生产者回收处置、销售者受托回收废弃产品或者包装物规定了具体要求,但缺少了对进口者的行为规制。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第68条第三款对企业承担生产、销售、进口依法被列入强制回收目录的产品和包装物的回收责任有明确规定。法典第977条承接上述规定并作进一步修改完善,对“生产者”采用了广义的概念,将进口企业视为“生产者”,明确生产、进口、销售企业均为责任主体,应当按照国家规定对列入强制回收名录的产品和包装物进行回收,体现了法律适用的公平性和全面性。同时,保留了制定强制回收的产品和包装物的名录及其管理办法这一授权条款,并明确由国务院发展改革部门会同有关部门制定。

适当拓展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的适用范围

结合我国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实践情况,相较于之前的法律规定,法典适当拓展了适用范围,主要体现在两个层面。

一是在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第66条规定的电器电子、铅蓄电池、车用动力电池等产品的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基础上,法典第978条将机动车和所有动力电池纳入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的规制范围。电器电子、机动车、铅蓄电池、动力电池这四类产品具有资源密度高、环境风险大、回收利用价值显著的特点。其中,汽车是我国最早开始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探索的产品领域,将“汽车”扩展为“机动车”,填补了摩托车报废回收的制度空白,与实践中报废机动车回收监管的对象范围保持一致,实现了立法概念统一。此外,考虑到实践中动力电池不仅仅使用于新能源汽车,还大规模应用于电动船舶、轨道交通、工程机械等领域,目前非车用电池的产量、保有量快速增长,未来将迎来集中退役潮,回应产业发展现实需求,在充分征求各方面意见的基础上,法典明确将车用动力电池扩展至所有动力电池,实现了对同类型产品规制的全部覆盖,同时也能够适用未来出现的新应用场景。

二是对风电和光伏发电退役设备等新型废弃物的循环利用与无害化处置作出规定。近年来,我国新能源产业快速发展,风电、光伏等新能源设备大量应用,装机规模稳居全球首位,但规模化设施的退役问题也逐步显现。党和国家高度重视新型废弃物循环利用。《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全面推进美丽中国建设的意见》提出,促进废旧风机叶片、光伏组件、动力电池、快递包装等废弃物循环利用。《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加快构建废弃物循环利用体系的意见》明确要求探索新型废弃物循环利用路径;促进退役风电、光伏设备循环利用,建立健全风电和光伏发电企业退役设备处理责任机制。一些地方立法对新型废弃物循环利用也作出探索性规定。根据党中央有关文件精神,立足实践发展需要,填补新能源末端污染治理立法空白,法典第979条明确国家建立健全风电和光伏发电退役设备处理责任制度;针对从事风电、光伏发电建设运营的企业,明确规定应当自行或者委托具备条件的企业对退役风电机组叶片、光伏组件等进行循环利用或者无害化处置。这也意味着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产品“新三样”产业的生产者全部纳入了全生命周期绿色管理的制度约束。

强化未建立废旧产品回收体系并公开的法律责任

建立废旧产品回收体系并向社会公开是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应有之义。按照国家规定以自建或委托等方式建立与产品销售量相匹配的废旧产品回收体系,是生产者的一项重要义务;向社会公开回收体系信息,是保障回收体系有效运行的监督机制。固体废物环境污染防治法对此有明确规定,但缺少对应罚则。为强化制度的刚性约束,督促生产者落实回收责任,法典第1223条针对违反第978条规定的实体义务增加规定了相应法律责任,明确未按照规定建立与产品销售量相匹配的废旧产品回收体系并向社会公开的,由工业和信息化、商务等部门按照职责分工责令改正;拒不改正的,处五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的罚款。对应法典第978条把生产者责任由“汽车”扩展到全部机动车,把“车用动力电池”扩展到所有动力电池的立法调整,法典第1223条的责任追究对象涵盖了电器电子、机动车、铅蓄电池、动力电池等产品生产者。

法典生效实施后,包括循环经济促进法在内的20余部法律将与法典同时适用。《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的意见》及有关文件中明确要求推动循环经济促进法修订。全国人大常委会执法检查组关于检查循环经济促进法实施情况的报告提出,在法典审议通过后,针对循环经济发展中存在的新情况新问题,深入开展调查研究,认真总结实践经验,适时启动法律修改工作。未来循环经济促进法修改,要做好与法典的有效衔接;对于生产者责任延伸这一重要制度措施,以及法典中规定的再生材料推广应用等配套制度,可以根据实践发展需要,在法律修改中作出具体或进一步规定。

作者欧琳,系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环境与资源保护委员会法案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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